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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神秘的茅臺

發布時間:2018年03月1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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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一、到茅臺去
    如果從首都北京出發,茅臺很遙遠了?,F在是從省城貴陽啟程,茅臺也還是很遙遠的。
    “你沒有去過茅臺?”
     駕駛員這樣問。我乘搭的正好是一輛茅臺酒廠的車。他已經知道我就出生在貴州,后來又長久在黔北居留,似乎應該有去茅臺的機會。
    “哦,不,還沒有?!?br />    我回答他說。這得有緣份,得等候日子的賜予。既然一個人很難到處都留下自己的足跡,終了不能去到那赤水河谷,這完全是可能的。但現在日子不是迎面走過來了?車一發動起來我們就會上路,去一瞻那引人玄想的土地。
    車緩緩地在擁擠的行人和櫥窗之間行駛。街頭的紅燈亮了,然后是綠燈。這還不能讓人覺著已經上路。一個人如果只是從城市走向城市,是不會覺得遙遠的。街道、櫥窗、行人,你所熟悉的都在身旁。要等到你看見了連綿地展開來的田野,你才會覺著  遠了,愈來愈遠了……
    那末,紅白相間的崗亭掠過去,始終嘈雜而零亂的客車站掠過去,省城貴陽未見得會被人看作什么城市,但城市的秩序也到此為止。先生們女士們動人的容顏,連同一再渲染的冷飲廳和影劇院,都最后消失了的時候,我抬起頭來,又看見了我們的土地。
     哦,我們年深月久而又默不作語的黔北大地!
    馬達微微地轟鳴著,車輪沙沙地向前駛過去。田塊連接地現出來,緩緩地展開著、旋轉著,寬闊而又寂寞地。青黑的山巒遠遠近近的,則永遠無聲地佇立。于是漫無依泊的思緒便來到人的心上了。怎么說好呢?也是只是在這兒,在這一無遮掩的大地里,我們才既模糊而又直接地感覺到,那些已經留在背后的街市,正如里夫厘和霍德華所說,是人們后來為自己在這大地上建立起來的區域性的秩序。在那兒,在繽紛的塵埃里,人才顯得不是天生來創造一切,而是天生來享有一切的。連綿的山野不倦地撲面而來,又從車窗前退過去,在人們最早來到這大塊上的時候,山野就是這樣的岑寂。人們就落在這土地上,然后活下去,生老病死,婚喪嫁娶。生命本來很沉重,就象正從前面的田埂上挪動過去的漢子,默默地壓在肩上的挑子是很沉的。而因此田垅里莊稼才起來了,結出自己美麗的籽?!?br />    車還是索漠地轟響著,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,一個鄉場已經掠過去。所謂鄉場,就是落在路旁的一截小街。陳舊的壁板和剝落的土墻,蓋著瓦或者谷草?;蛟S是因為山野過于嚴酷了,或許是因為人們始終還沒有來得及,那些房屋都偏斜而灰暗。匆匆的一瞥之中,狗和娃娃一道伏在檻邊。一處臨街的鋪板打開著,擺著煙卷和火柴,還有手帕、布帶和紅綠的糖塊。一個小伙子敞著胸懷,愣頭愣腦的。一位老人家守在房檐下,臉上的皺紋象日子一樣稠密。但又都掠過去了,掠過去了,一個又一個的鄉場,永遠地留在那里。
    然后又是田野,左邊的或右邊的。又是山巒,巖石的或長滿刺叢的。大路抬起頭來,跟著又跌落下去。仿佛在固執地向我們訴說:當人們說著人世的時候,并不都指的是大街小巷;人們面對著的世界原來也并不總是燈紅酒綠的。陽光不僅僅只在林蔭道上投下動人的陰影,也火辣辣地烤灸著干渴的土地。夜來了、雨來了的時候,霓虹燈透著柔情蜜意,田野卻濕透了,創世紀一般的孤寂……
    這樣地向前驅馳,再沒有什么可指望的。會有一座息烽縣城,那是一片青黑的瓦檐,從公路的左邊低陷下去,讓落在這一隅的人們避風雨。還會有一條烏江,回環的盤山公路使人畏懼。絕壁那兒聳立著一塊標語,希望人們一路平安,卻顯現出人類的顫栗,仿佛那兒才是人的歸宿之地。歲月悠悠的,人們一直往城市挪動過去,直到無力再往前走的時候,才留在田土上或山谷里,壘起一道垣墻,或者開出一塊坡地……
但是,等息烽縣城也好,烏江的盤山道也好,都終于過去了的時候,車卻沒有直奔遵義。不是要到茅臺去嗎?茅臺酒雖然陳列在舞榭歌臺,但茅臺卻仿佛注定是要遠離著市廛的。車來到遵義的前哨,來到馬家灣之后,向城市作切近的一瞥,然后就往一旁側過來,朝左側里駛下去。
    在這一刻,在長久的驅馳之后,已經疲憊了的心會一時間興奮起來,仿佛這樣一來,直抵茅臺已經不要多久。
    但如果誰有了這樣的念頭,誰就似乎小覷了茅酒。我們不是覺著已經在山野里穿行了好久好久?但事實上,通往茅臺的遙遠的途程,在這里才剛好開頭。在此之前,那些崢嶸的石壁也好,那些盤旋的山路也好,都還不過是序幕,是前奏。
    這一切不久當然就得到證實。開頭的一段路,倒有些地平土曠,車是在山巒之間的壩子上駛行。而且還出現了鴨溪、楓香溪——這些瓦檐簇擁的集鎮,仿佛就是我們一路來要尋覓的,落在大山里的人生——雖則是狹小了,也偏遠了,但一處處的店鋪又在這兒臨著街,也掛著五顏六色的成衣,一片熱鬧的光景,好象茅酒也就該釀造在這里。但這顯然是錯覺,對于黔北的山野來說,茅臺和茅臺酒還在更高地層次上,要攀越上更高的山脊之后,再跌進大山的心臟里。
    果然,山勢就漸漸險峻起來。車一直往左往右地盤旋,很快就開始在陡坡上艱難地奔突。路仿佛咽喉一樣,從大山的脖頸上穿鑿出來,并不像過去的那些路途,稍一掙扎就能翻越過去,博大的天空映襯,前面的坳口就仿佛天門,車跟著就要駛到藍天里去,人也禁不住把車門拉得緊緊的。
    車爬到山脊上,就好象經過了整整一個世紀??梢源豢跉饬?,是不是呢?但你還來不及喘氣,車就開始往下滑落。從車窗里俯視下面的山谷,就象窺望深深的海底。而身下的車輪居然還敢忽左忽右地趲行,在每一個彎道那兒都仿佛要跌進谷底里去。記得我曾經在北方的莫爾道嘎,車在平坦的大興安嶺林區行駛,有一次還翻跌在路邊的草叢里,現在只好把自己托付給冥冥之中的主宰,托付給老練的茅酒廠的駕駛員師傅了。不這樣還能怎樣呢?仿佛酒要不同凡響,山也就得不同凡響,人也就得不同凡響似的……
    高山連著深谷,深谷里有一座小橋。等車來到窄窄的橋面上,你就明白這是來到最低點上,人也就仿佛掙脫出來了。但是,就在這個時候,你抬起頭來,卻發現在前面等候著你的,并不是什么坦途,而是又一座更威嚴的大山。于是你內心里擁有的一點有限的力量,就一時間被摧毀了。哦,茅臺,它究竟還在什么地方?本來,茅臺酒那樣雍容,就需要有更堅韌的心胸。這時你軟弱的內心似乎已經不再抱著什么希望,只好任茅臺的師傅又帶著你,無可如何地,對崇山峻嶺再一次進擊?;剡^頭來,就瞥見過來的山路象仙姬善舞的長袖,在莽莽蒼穹下舞動。又象絞纏的蟒蛇,在無休無止地追逐。
    就這樣,在連續翻越過兩架大山之后,地勢又才緩和過來。田疇出現了,顏色褐紅的田疇。人家也出現了,木架的瓦房,依舊帶著廂房或牛圈,有時很遠,有時就近在路邊。你有些驚愕地打量著他們,在翻越過那樣的大山之后竟然又見了人的蹤跡,這簡直好象是奇跡。這時駕駛員同志告訴說仁懷縣城已經不遠了,也并不使人欣喜。因為幾經折騰以后,人似乎已經灰心喪氣了,同時似乎也明白了,不,茅臺是無從猜測的。而車窗外,日影也愈見偏斜了。差不多一個白天就要過去……
    公路上漸漸出現了行人,衣著又仿佛城市一般,色彩也漸漸顯得鮮麗。自行車迎面駛過來了,還有一輛摩托是桔紅色的。仁懷縣城大約真是快到了。但是果然,就在仁懷縣城在望,我們也愈見靠近那些匯聚著的房屋的時候,車就又一次地往左面側過頭去,連回顧也不回顧,徑直往斜刺里走。仿佛茅臺拿定主意要遠離市廛,遠離街市里熙攘的人生,決心留在高山谷里,直接面對生養我們的大地,然后再與大自然一道把杰作一樣的美酒釀造出來,帶著人和土地的驕傲,讓辛勞的人生多一份醇美的詩意。
路一直滑落下去。只好任它滑落了,我們也不再盼望、猜疑。情知不上天入地,是到不了茅臺的。而向晚的風也吹起來了,山野里陰影在散開,雖則還是淡淡地……
“嗨,到了,茅臺!”
    但差不多就在我完全釋然的時候,卻聽見駕駛員同志突然這樣說。仿佛我們領教過一路的神韻之后,茅臺也就寬恕和相信了我們。
    “是不是?”
    我連忙抬起頭來,四下里找尋。但我們還在山野里。只見對面一道雄渾而深沉的大山,顏色是朱砂一般的。在大山的下面,那深深跌落下去而又看不見的地方,赤水河大約就流淌在那里……
    二、歷史一樣的馬鞍山
    茅臺酒廠的招待所,是一座兩層的青磚的樓房,坐落在馬鞍山上,離河谷很遠、也很高的地方。往后再來茅臺的人們,是不會再住到這樓房里來了。但現在我首先見到的,卻還是這幢樓房。也就是這座樓房,一開始便給人歷史一樣的印象。
第一眼看見這座樓房,我就隱隱地明白了,這還是在黔北的土地上,而不是什么別的地方。我感到我是能了解它的,一縷既親切而又有些惆悵的思緒,一時間便浮到心上。
    這原來肯定不是什么招待所,也不是宿舍,而多半是縣一級的重地?,F在是沉重而暗淡了,當初則威嚴而闊氣。誰要是不惜屈尊枉顧,在黔北的一座座縣城里,都能找到一座座這樣的樓房。會讓人聯想到什么舊址,或者什么故地,保存下來的圖片資料一樣綽約,牽連著那些過往的風雨。樓房大抵在五十年代初期建造起來。那時候,一屆新的政府成立了,事情還由政委主持著,莊稼人也還一律穿著長衫,晚上開會時,則擎著葵花桿剝制的火炬。樓房象一位富足的莊稼人一樣厚實,厚厚的樓板,連同帶著轉角的樓梯,透著鄉土的和日子的氣息,那是辛勞的,拮據的,風雨如晦的,或者陽光索寞地映照的。站在樓房面前,即覺著正有多少歲月流駛了,同時歲月又還滯留在這里,并沒有流駛下去。
    “啊,你就住在這一間吧?!?br />    服務員領我上樓梯,走到樓廊盡頭,為我打開房門。應該說是一位老人家了,當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服務員,一眼看上去,就是我們這片土地上的一位鄉親。大約五十多歲了吧,臉色黝黑,牙齒發黃,傴僂著身子,不習慣吸卷煙而更習慣吸葉子煙,中山裝是深灰色的顏色,領扣規整地扣著,顯得拘謹。他對客人的關照,明明還是家居一般的,這就使人如睹故土,幾分親切,又幾分嘆息。
    這也許是書生意氣。當我在房間里留下來,兀自檢點著行李的時候,就已經禁不住地想:我們通常所說的中國特色,如果不象茅臺酒一樣,又還會像怎樣的呢?茅臺美酒是世界意義上的,但茅臺酒又始終是鄉土的。是現代風范上的,又始終是傳統而延續的……
    現在,我終于來到了茅臺,來到這一隅既玄秘卓絕,其實卻又親切熟識的土地上了,是不是呢?
    從窗口望出去,還不能見到馬鞍山的景觀,還只能看見招待所前面的一小片泥地。幾株梧桐,“人煙寒桔柚,秋色老梧桐”的那種梧桐,正靜靜地長在那里。樹下一片瓦檐,半排窗戶,也散一片鄉居的氣息。一個家屬模樣的農村婦女在逗娃娃,雞在一旁啄著食,一個男人正背著背簍走過去,這景象,是要使人生出“人情似故鄉”的情愫來的。但在另一旁,在石梯向下跌落的地方,一個姑娘正婷婷裊裊地往下走,那顯得矜持的步履,那夾克衫和健美褲,卻又顯然地都市化了。剛才來給我送過開水的小伙子,這時也站在石梯那里,神情依舊像鄉里的年輕人一樣憨實,但用口哨吹出來的卻是一曲“我的心上人”,是舞廳里流行的曲子。而緊靠著這青磚的樓房,則停著一排車輛,重車就不用說了,小車即有伏爾加和桑塔拉,還有豪華型的皇冠和尼桑。你不能不覺得,這是一幅投影一般的景象,屬于歷史的和時代的景象。
    但這當然又只是一幅小小的插圖。我之所以把它保留在這兒,是因為一座嶄新的招待所,就即將在馬鞍山竣工了,我把它留在這兒作一種參照。事實上,對于馬鞍山的整個景觀來說,這樓房縮影出來的圖象,又實在是算不得什么的。完全有理由說,當你面對著整個的馬鞍山時,就好象面對著我們的一部歷史。仿佛茅臺酒既然是國粹的,也就不能不透露出我們的整個日子?;蛟S再沒有什么別的地方能像茅臺這樣,能把我們的一切,即我們的過去、現在和未來,我們的工作,境況和希望,都這樣地濃縮起來,直接地,甚至是有些令人驚駭地,展開在馬鞍山上。
    那么,現在讓我們來窺望一下馬鞍山吧!
    先設想我們是在高高的太空,透過時而飄忽過去的白云,俯視我們置身的大地。開始我們當然什么也看不清楚,只看見這大地是瘢痕累累的。雖然明知有人和人的日子存留著,卻看不清楚他們都怎樣地留在哪里。稍微貼近一些之后,就看見綿延的土地。城市實在是微不足道的,至多只是疏落的星星點點,幾乎看不見。我們看見的只是土地、土地、土地、山脈、河流和土地。于是你就不難明白,人類最早的,也是最基本的存在樣式,不能不是鄉土的,不能不是村舍的和農業的。把莊稼種出來,讓生存存活和延續下去。至于城市的和工業的,則是一種新的層次,是人類卓絕的努力。 這時候你的目光在大地上移動,在一片崇山峻嶺之間,就開始看見赤水河了,它象一條細小的帶子,在群山之間蜿蜒。不久河水流到了這樣一個地方:左岸,是一座覆蓋著紅土層的,因此顯得渾厚的大山。右岸呢,則是象扇面一樣展開的一道斜坡。赤水河在這里也向北流淌了,轉了一道大彎。這就是茅臺了,左岸的大山是朱砂堡,右岸的斜坡即是馬鞍山。
    從這一帶河谷蒼莽的景觀判斷,正像我們的日子很大程度上還是農業的一樣,這兒應該說也都是鄉土的和村舍的。從河灘開始的臨河的斜坡上,雖然也灑布著房舍,在赤水河拐彎的地方還依稀出來一條小街,卻至多只有集市的規模。日子綿延著,人們聚集在這兒繁衍了,正如山鄉里常見的景象。只是在更貼近一些,而對馬鞍山的斜面仔細察看的時候,我們才漸漸地看出來,這兒雖然也散落著瓦檐和菜畦,卻已經不只是那種怡靜而悠長的、莊稼人聚族而居的土地。在一片錯落雜亂的房舍中,正夾雜著宿舍、倉庫和廠房。歷史和赤水河一道,繞過崇山峻嶺之后,在這兒喧鬧地流淌。人們的努力清晰地顯現出來,整個馬鞍山的斜面都在施工,一片進擊的景象。
    事情也正是這樣。當我們從頂上的青磚樓房里下來,而來到馬鞍山上趲行的時候,就再分不清哪兒是鄉村、哪兒是廠區;哪兒是酒廠的范圍,哪兒是莊稼人的土地;哪兒是廠里的宿舍,哪兒是私人的住宅,哪兒是廠里的商店,哪兒是個體經營的鋪子;迎面走過來的,很難說是職工或者農民;汽車和拖拉機運載著的,也分不清是廠里的原煤或者莊稼人的石灰。事實上,茅臺酒廠是一座沒有圍墻,也很難再修起一道圍墻的工廠。它象脊梁一樣,崛起在這一片村舍的土地上,卻又被村舍切割著,咬噬著,滲透著,把歷史的進程尖銳地濃縮在這兒,于繁榮和希望之中又呈現出糅雜而艱難的境況,就仿佛我們整個的日子一樣。
    一條混凝土的大路盤旋著,象帶子一樣縛住馬鞍山,從河灘那兒一直伸延到頂上的招待所。這顯然是酒廠修筑起來的。重車和外地來的小轎車,馬車和轟然作響的手扶拖拉機,不斷地噴著油煙駛過去。大路之外的小路卻幾乎無處不在,象網一樣拉緊著,你甚至可以隨便穿過哪一處菜畦。于是踩著褐紅的粘土了,完全像歌詞寫的那樣,是走在鄉間的小路上。很快小路又換成石級,開始從垣墻跟前穿過去,從豬圈旁邊繞過去。人家被煙火熏黑的瓦檐傾斜著,門前種著柚子樹,狗吠起來了,鵝也呷呷的。緊接著你抬起頭來,就看見單元式的建筑了,磚砌的層樓,陽臺上陳放著盆栽的花草。而茅臺酒廠新建的招待所也近在跟前,高高地聳立著,純然是現代風貌。但你也不要以為大小的樓房都是酒廠的產業,遠在土坎上,近在大路旁,私家修建的住宅也周到而寬敞,甚至考究而堂皇。所有的土地都分割完畢,緊張地相持著,難分難解的,不容半點退讓。工廠支撐著這一片土地,使日子變得繽紛而富有希望。而鄉土既依傍著工廠,又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鉗制和吸吮著工廠。趕場的日子到來的時候,莊稼人就把所有的路徑都變成通道,照直地從酒庫和車間跟前穿過去,到小街上去趕場……
    “許多年來我們都沒有規劃,直到去年,才把規劃定下來……”
    在剛剛落成的辦公樓跟前,面對著不倦地流淌的赤水河,廠長兼黨委書記鄒開良同志這樣對我說。話仿佛是隨便的一句,既不悲天憫人也不感慨萬千。但顯然,一個人縱有千種思慮,萬種境遇,一但來到口邊,往往又不過一兩句似乎很尋常的話而已。和我們曲曲折折地走過來的路途相比,和那些動蕩、陰郁而艱難的歲月相比,言語又總是顯得蒼白的。既然我們都曾經從過往的日子里穿過來,因此不難想見言語的底蘊,也不難揣度他拳拳的心意。日子如果能容我們照直走過去,那自然好極了。但歷史往往由不得人規劃,我們又怎么能希望一切都那樣輕易呢?不是說,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?我們的歷史似乎就是這樣召喚一個人的。
    我把這樣的意思說出來,鄒廠長微微地笑了,卻不置可否。這是默然而睿智的微笑,從一九七三年開始,他在這斜坡上已經干了十四年,似乎情知是如此的,于是也無須說出來了。只是稍一停又才說:
“漸漸會好起來的……”
    這樣說的時候,他又仿佛是在心里映證著什么,或者拿定了什么也無須先說出來的主意。但所謂漸漸顯然也難以輕易。僅就馬鞍山景觀來說,就曾經有過這樣的景象:那是在秋天,重陽過后不久,正是酒廠投料的時候,因為招工和征撥土地,條件難以使莊稼人滿意,于是三次在大路上壘起石塊來,把廠里的通道截斷了,一時間把數十輛重車截留在那里,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景象呢?記得一九八五年暮春時節來茅臺,這酒廠還沒有廠門,年深月久的辦公樓也露著裂痕。那末當然了,現在陽光靜靜地映照,一條盤旋的混凝土路達到又還是通暢的。一道設計新穎的廠門已經兀立著了,一座嶄新的辦公樓也佇立在這里。而且你瞧,石欄桿下面還立著一對石雕的獅子,據說是安順贈送的,現在也從從容容地,守在這明亮的陽光里……
    三、夜是亙古一般的
    如果說在白日里,馬鞍山因了它的繽紛和繁忙,向我們展示著崛起的景象,那末到了夜晚,到了夜色籠罩下來的時候,馬鞍山則又完全地還原為鄉土的。一切似乎都停頓下來了,一切似乎都被夜的黑色綜合了。仿佛夜色只屬于歷史,屬于過往的日子,一到夜晚便無邊無際地壓下來,抹平人們的全部努力。于是這赤水河畔又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,依舊是漫長而謐靜的,亙古一般的……
    也許在往后,在那幢現代風貌的招待所里,透過寬敞的窗口,我們能看清斜坡上的燈火;或者站在多面的朱砂堡上,我們也能眺望半山上人的蹤跡;但現在我們還最后地留在這青磚的樓房里,夜色這時候就沒有人的消息。山里的夜色本來就又深沉又博大,這時又紛飛著無聲的細雨,讓人遙想那些永遠地逝去的日子里,夜色也就是這樣籠罩的。于是人們的心思也就漸漸地渺遠起來,禁不住猜想著這一片土地的奧秘。
    哦,憑誰問呢?能夠醉倒整整一個世界的美酒,人類為自己和天地創造出來的杰作之一,不是釀造在別的什么地方,而剛好釀造在這里!
    夜是溫暖而潮濕的,一片黝黑之中,仿佛活躍著無數的精靈。你看不見對面雄渾的朱砂堡,也看不見腳下流淌的赤水河,但你又明知它們還在那里屹立著,流淌著?!霸旎娚裥恪?,這詩句是詩人杜甫寫下來,用來贊泰山的。但造化鐘神秀的地方,又何止泰山呢?事實上,由朱砂堡和馬鞍山夾著的一帶河谷,就仿佛一樽天然的酒器,赤水河作為酒漿,就汩汩地流淌在杯底。展望貴州高原,海拔高度也在一千米之上。但眼前的河谷地陷下來,海拔只有四百米。炎熱,沒有風,二月里洼地的豌豆就熟了,到了夏天,氣溫更高達攝氏四十三度,陽光灼熱地烤炙著,到晚間也涼不下來,像一個深藏在大山里的火爐。潮濕,氤氳著看不見的濕氣,夜里則紛飛著細雨,仿佛連空氣也是粘稠的。似乎早在人們動手釀酒之前,大自然就在這里成年累月地釀造著瓊漿玉液。就是這條赤水河,哪怕只往下游一些,離開朱砂堡和馬鞍山的峽谷,酒再難這樣甘美,也就不會空杯留香?;蛘卟环良僭O,像愚公移山里描繪的那樣,讓夸娥氏二子負二山,或搬走朱砂堡,或搬走馬鞍山,拆除這峽谷的屏障,任高原的風吹過來,酒漿也定然減色……
    夜雨這時濕透了梧桐樹下的瓦檐,朱砂堡的紅色必定更深重了,馬鞍山的小路也一片紅色的泥濘。這一切現在當然也看不見了,但它們正橫陳在這雨夜里。誰知道呢?茅臺酒的一片馥郁,興許就是這深情的紅土渲染出來的。白天在酒廠里的擴建工地上,就能看見茅臺特有的這種紅土,那時它們被翻到地面上來,色澤是那樣的嫣紅、滋潤。一排新的窖池眼看就要成功了,往后糟子就將下窖在這厚厚的紅土層里。
    身懷絕技的李興發師傅告訴我,窖池里的泥土,還是以本地的土壤為好。事實上,據地質資料表明,在茅臺一帶,正發育著一片大約為白堊紀的紅色礫巖。沁入赤水河的涓涓細流,都是由這紅色的礫巖過濾過的。仿佛大自然不僅安放好朱砂堡和馬鞍山火爐,給它升溫,降雨,還把水也精心地凈化好,再注入谷底。經過精密的科學分析,由紅土層浸潤過的茅臺河水,正是清亮爽口的。無色透明,無臭無味,溶解物少,含有多種對人體有益的微量成分。大夜彌天,整個的赤水河谷這時都凝滯了,溶解在一片墨黑里,沒有一點動靜,似乎也沒有生機。但這時候,在博大的謐靜中,你卻似乎覺得土地在吸吮著水分,雨水也正從礫巖中浸透過去。峽谷即便在夜里也還釀造著酒漿,你信不信呢?
    而這時候,用來烤酒的紅粱也好,用來制曲的小麥也好,也正在這雨夜里無聲地生長。外地的高粱,那是糯性的味苦澀,糖分不足,單寧含量過高。茅臺紅土層生長的高粱則不是這樣,它顆粒大,淀粉多,單寧適度,又耐蒸煮,正堪烤醅。至于小麥,則在農歷端午前后登場,宜于伏天踩曲,用谷草間隔和覆蓋,品溫高,是獨一無二的高溫曲。只是在堆積發酵中,才網羅、篩選和繁殖峽谷的大氣中隨意存在的微生物,以至歲月悠悠,在茅臺的河灘和斜坡上,似乎有芬芳彌漫,精靈飛舞……
    你不能不說,眼前這一片被雨夜籠罩的土地,薈集著山川的不可代替的秘密。你完全   可以這樣想象,從開辟鴻蒙起始,就不知道有多少酒漿,從泱泱的赤水河里流過去。茅臺美酒,是大自然的一種神奇的賜予!
    但是很顯然,大自然又從來不是慷慨的。朱砂堡不是那樣雄渾?它就始終保有著秘密,終年地沉默不語。赤水河也不停留,而是夜以繼日地流過去。這馬鞍山上,一舉足一動步,都是要爬山或下坡的。人和人的日子,從來都并不容易。透過神秘的霧嵐,你遠遠近近看到的,又還是人的業績。倘使沒有人們辛勞的努力,縱有高山深谷,又怎樣呢?那樣的話,群山不過徒然屹立,赤水河也只是永遠空空地流過去……
眺望一下那些坐落在山脊上的人家吧,這時雖然什么也不見,你卻明知它們還留在原來的地方,留在這雨夜里。人們是怎樣來到這遠山深谷里,這一點是永遠叫人玄想的。這時候,你就不能不想到生命的艱難,不能不想到生命的強有力。是不是呢?當最先的人們到來的時候,沒有村落也沒有人跡,只有陽光映照,灌木叢生,洪荒一般的。那么,遠方的城市里固然有輝煌的燈火,這山里的日子,也像煙縷一樣綿密。又是到了什么時候,我們的哪一位前人又沿著河灘走來,憑著自己的和民族的智慧,就猜透了這赤水河畔的秘密?從那以后,赤水河才不再空空流淌了,而化為美酒,傾注在酒杯里。于是燒房的青煙繚繞,茅臺酒香飄萬里,一條小街才漸漸伸長起來,斜坡上的人家也才變得稠密。所有這一切都仿佛藏在這無聲的雨夜里,牽引著人的長長的思緒。
    茅臺的“枸醬酒”著稱于世。記載說,是在公元的一三五年,那是什么時候呢?那該是楚漢相爭剛過不久,是西漢時期,那景象雖令人揣想,卻再難尋求。但面對著眼前的一片黑夜,李興發老師傅敘述的燒房煮酒的情景,卻能歷歷地浮上心頭。那是一九四九年前后,僅有“榮和”、“成義”和“恒興”三家燒房。后來總三家燒房成立茅臺酒廠,人數也不過三桌之眾。到夜來只有如豆的菜油燈光。有人起來升火了,然后下到河邊去挑水。燈光從壁板的縫隙里透出來,栗色馬拉著石磨,一圈又一圈地,在漫長的夜里蹭磨。那情景就像我們漫長的日子,慢悠悠的,十分艱難而有些無可如何地,卻又逶迤而辛勞地行進……
    事情正是這樣,那正是我們熟悉的,或者還不難想見的人生。它仿佛從遙遠的夜晚里透出來,象年辰久遠的靈魂,伴隨著夜來的風雨,伴隨著赤水河隱隱的潺聲。
    就在這之中,花開了,花落了,茅臺酒的釀造,成功了一套與其他白酒迥異的、獨樹一幟的工藝。集中投料,多次蒸煮,一年一次輪回,四年以上一個周期。時間愈長酒愈顯得醬香突出、優雅細膩。草枯了,人老了,但又辨識了茅酒異香的秘密,是由醬香、窖底和純甜組成的。日子動蕩起來,烽煙又平息下去,栗色馬中止在半圈石磨旁,茅臺酒也不用粽色的陶土瓶子了,而盛在白玉一般的瓶子里,無論在什么地方,一瞥之下即能辨認出來,溫文爾雅而又端莊大方,內涵與外延和諧統一,象征著美好和富裕。浩劫來了,天空一片陰霾,劫數又過去了,草木也有欣欣向榮之意。透過眼前無聲的雨霏,依稀車間沿著河灘排開,上上下下的酒庫兀立。作坊換成了車間,有了行車和電器儀器。數字也并不總是很枯燥,馬鞍山上的建筑群已達十四萬平方米,年產八千噸的新車間在擴建,還有新的宿舍和設施崛起……
    那個阿·托爾斯泰,在他的《苦難的歷程》里,是怎樣說的?說歲月會消失,戰爭會停息,喧嘩也會沉寂下去。留下來的是什么呢,還是人的業績。為了這一片土地上的人們的始終不懈的努力,所有的人們都一再舉起雙手來,對他們感謝和勉勵。巴拿馬賽會獎,“金桂葉”獎,“亞洲之星”獎,國際食品博展會金牌獎,茅臺酒出口廣告國際金獎,這是來自世界的。蟬聯四屆全國名酒之冠,國家最高質量金質獎和酒類大賽金杯獎,這是來自國家和民族的。作為人憑借大自然創造出來的杰作,它是鄉土的,又是世界的,是經濟的,又是文化的;是物質的,又是精神的;是商品的,又是詩美的。它以它完美的芬芳慰藉著人生,顯示著人類的智慧和勞動,人類的向往和能力……
    那么,把茅臺美酒釀造出來的人們,現在就近在身邊,在這馬鞍山上,在這雨夜里。那些在這片土地上勞作過而又逝去了的人們,我們是永遠地見不到了。而眼下還辛勞著的人們,我們則還來得及!不久黎明到來的時候,就讓我們再沿著馬鞍山上的小路走過去……
    要是有可能的話,我們希望能一一地問候大家。當我們略為深入地來考察人是怎樣憑借著自然而進行創造的時候,就會發現我們不得不依賴傳統的積累,同時又不得不依賴科學和實驗。而人類從來也不是單個地面對著自然,而是連接成一個能作出反應的內結構,然后再作用于大自然這個外結構的。我們會見到好些人。但作為他們的代表,我們不能不尤其要見一見李興發師傅。他身懷絕技,這已是有口皆碑。也不能不見——季克良同志,他是長久留在這峽谷里的發酵專業的畢業生。還不能不見——鄒開良同志,許多年來,正是他把人們連接在一起。他們曾經是廠長或副廠長,書記或副書記,工程師或總工程師,但同樣地,他們又曾經是農民、工人,還干過別的事情。職分在這里顯然并不說明什么,也顯然并不要緊。我們無寧是把他們作為生活和工作在這一塊土地上的人,然后見到他們……

    何士光簡介
    曾為第六、第七屆全國政協委員、中國作家協會理事,曾任貴州作家協會主席、《山花》文學月刊主編、貴州文學院院長。著有短篇小說《鄉場上》、《種包谷的老人》和《遠行》,曾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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